标准从哪里来，又如何走向世界？｜国际科技组织建设分论坛标准圆桌实录
2026-11-07
编者按：2026年11月2日，在大湾区科学论坛国际科技组织建设分论坛上，深圳市共熵产业与标准创新服务中心理事长钟以山主持“标准”主题圆桌，与六位嘉宾及现场听众展开讨论。本文根据会议下午现场问答整理，保留问答顺序与主要观点，并作必要的文字编辑，非逐字实录。
主持人：钟以山，深圳市共熵产业与标准创新服务中心理事长
圆桌嘉宾：
- 谢红，广东省知识产权研究会理事长
- 黄永衡，广东省标准化协会副会长
- 潘秋菱，国际星闪无线短距通信联盟专家委员会副主任
- 李安琪，万维网联盟副理事长
- 舒振杰，无人系统工程师协会副理事长兼秘书长
- 焦洋，世界超高清视频产业联盟副秘书长
PART 01第一轮：先有标准，还是先有产品？
钟以山：一项标准大致有两种产生方式：一种是先把标准写好，大家照着标准做产品；另一种是产品先在市场上跑起来，用的人多了，相关实践才成为标准。这有点像“先有鸡还是先有蛋”。在各位所在的领域，更多走的是哪一条路？请大家分别谈一谈。
潘秋菱：两种情况都有。在传统通信领域，通常是标准先行，一代技术的标准化工作往往要提前多年启动，标准形成后才逐步进入商用。到了信息技术领域，这种先后关系就不那么清晰了。
特别是人工智能，工程界发展很快，标准何时布局很难预先划定。当智能体之间出现互联互通的需求，就需要相关协议和标准跟进。这是一个快速变化的过程。
焦洋：我们也有不同情况。比如HDR Vivid相关标准，会先把框架、接口和协议打通；在车载、AR眼镜、电影、电商等应用领域，也有先推动生态和应用跑起来，再制定相应标准的情况。
李安琪：万维网的核心基础特性，例如HTML、CSS和字体相关技术，通常需要先把基础接口和协议做好。但随着产品和市场丰富起来，也会出现另一种情况：某个浏览器先实现了一项很好用的功能，其他浏览器还不支持，于是大家希望把它变成标准，让整个万维网都具备这种互操作能力。
在线文档编辑就是一个可以理解的例子。人工智能发展很快，标准能否及时跟上，以及是否应该在技术早期就开展标准化，都是值得讨论的问题。
舒振杰：我想把这个问题扩大到“技术、专利、产品、标准”四个环节。企业投入人力、物力、财力做技术研发，首先会想到用专利保护知识产权；技术向产品转化时，还要考虑市场和后续发展，也应当提前考虑标准。
从我的经验看，企业最好在产品推出之前就考虑标准，有机会的话先把标准推出来；产品出来以后，再根据应用情况修订、补充和升级标准。
黄永衡：我的理解是，要看产业领域。传统产业中，很多标准是对已有产品和实践经验的总结，往往先有产品、后有标准；在互联网、大数据领域，为了让不同系统互联，接口和协议可能需要先行。人工智能治理也有需要提前布局标准的方面。
标准要引领产业发展，但高标准仍然离不开产品、服务和创新实践。不能脱离产业，单独谈标准。
谢红：对企业来说，专利和标准都是重要工具。企业研发是为了形成有特色、有附加值的产品，研发过程中投入了大量资源，因此应当及早考虑申请专利，保护知识产权，同时再结合技术和市场发展考虑标准布局。
钟以山：大家的回答并不完全一样，这恰恰说明不同领域的标准化起点不同。传统产业、新兴信息通信领域，再加上人工智能，情况都在变化；专利与标准的关系也值得进一步讨论。
PART 02第二轮：从组织运转到标准落地
国际组织如何让成员愿意来、留得住？
钟以山：万维网联盟运行了多年，成员来自不同国家。在您看来，一个国际组织要让成员愿意长期留下来，最关键的是什么？
李安琪：首先要解决两个问题：成员为什么愿意来，以及来了之后能不能顺畅地实现参与目的。我把它们概括为“生产力”和“生产关系”两个层面。
生产力层面，组织的技术标准要能帮助成员解决互信、互联、互操作等实际问题，并满足他们的商业需求。如果不能解决问题，成员就缺少参与的动力。
生产关系层面，我认为有几个重要条件。第一，组织架构要给成员公平施加影响的机会。不能只有少数机构说了算，其他人无论贡献多少都无法发声。第二，要有公平的流程和政策，让不同意见得到表达，并尽可能达成共识。
第三是协作工具。来自不同时区、不同地区、使用不同语言、具有不同文化背景的人要共同工作，信息平台和工具非常重要。如果协作门槛太高，也会妨碍参与。
最后是组织文化。一个组织有没有能够凝聚人的理念，能不能让成员产生荣誉感和归属感，愿不愿意长期与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推进技术，这些也会影响组织能否持续发展。
海外企业加入星闪联盟，最关心什么？
钟以山：潘女士，在与海外企业打交道的过程中，您觉得对方通常最关心什么？
潘秋菱：星闪联盟从一开始就希望成为一个面向国际产业的平台。在交流中，我感受到海外企业主要关心三个问题。
第一个是知识产权规则：加入后需要贡献什么、可以获得什么，相关知识产权如何许可。这不只是海外企业关心，国内企业同样关心。我们在规则中设置了不同的许可选择，包括公平、合理、无歧视的许可方式和免费许可方式。发起成员当初选择免费许可，希望先把技术、产业和生态共同发展起来，同时也认可成员在研发中的投入与贡献。清晰的规则有助于打消疑虑。
第二个问题是：你说自己是国际组织，是否真的希望国际化？海外企业会看，这究竟只是某个地区、某几家企业的平台，还是欢迎全球产业共同参与。星闪从早期就有国际企业参与，也在探索日本和欧洲等地的交流与推广。
第三个问题是参与的真实机会。海外企业会问：技术是不是已经基本做完了？我加入之后还能不能作出贡献、形成影响力？这对中国发起的国际组织尤其重要。星闪是面向多个应用方向的水平技术，标准也在从早期框架向更完整的架构和性能提升不断演进。只要有研究投入，形成创新方案，能推动产业生态发展，不同阶段都会有参与者贡献的时机和空间。
当然，企业也会关心产业落地到了什么程度，有多少企业真正使用和推广技术。但前面三个问题，在国际交流中尤其突出。
怎样让标准不只停留在纸面？
钟以山：世界超高清视频产业联盟在推动标准落地方面做了很多工作。您觉得什么最难，也最值得分享？
焦洋：我想归纳成三个难题：第一，怎样把纸面标准变成可应用的标准；第二，怎样处理技术快速迭代与标准相对稳定之间的关系；第三，怎样推动标准国际化。
先说落地。有的标准发布以后没有被用起来，有的标准则进入了车载场景和电视、手机等终端。我们一直在思考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别。
我的体会是，要把标准看成一个端到端的工程：不仅要有标准文本，还要有工具、测试、认证，以及供企业使用的软件开发工具等。把这些环节打通，企业才有条件用起来。评价一个标准，不能只看印了多少文本，更要看有多少人真正使用。
第二，技术迭代很快，尤其人工智能带来的变化很大。我们可以考虑把相对稳定的框架、接口和协议放在标准中，把变化较快的内容与技术建议、测试工具等结合起来，通过不同形式持续更新。这也需要好的工具和流程支撑。
第三，国际化并不容易。一条路是先在国内形成良好的生态和规模化应用，用实践证明技术和标准的价值；另一条路是主动与已有的国际组织和跨行业伙伴合作，在共同研究和制定标准的过程中学习、贡献。两条路并不互相排斥。国际合作中遇到不同意见和利益考量也是现实，需要持续沟通。
专利披露和许可，怎样兼顾创新与实施？
钟以山：海外企业加入和国际伙伴合作，都绕不开专利。专利披露和许可规则怎样设计，才能既保护原创企业，也让其他企业放心参与？
谢红：企业需要重视“标准必要专利”。简单说，实施某项标准时，如果按照标准要求无法避免使用某项专利，相关专利就可能构成标准必要专利。技术创新、专利布局和标准化之间需要相互衔接。
专利具有地域性。企业考虑海外市场时，应结合目标国家和地区提前规划专利申请。申请国外专利可以利用《巴黎公约》相关途径，也可以通过PCT国际专利申请途径。PCT提供的是申请程序，并不是由一个国际机构直接颁发在所有国家有效的专利权；最终仍需按照有关国家或地区的程序办理。
申请时点很重要。企业如果希望依据在先申请主张优先权，应关注适用的期限要求，提前安排海外布局。
另一方面，为促进标准实施，相关标准组织通常会对必要专利的披露和许可作出安排。公平、合理、无歧视是实践中常见的许可原则；具体是否适用、如何许可，还要看相应组织的政策和权利人的承诺。既要重视研发者的投入，也要考虑标准实施者的需要。
我们有越来越多的技术创新成果，未来企业会越来越多地遇到专利与标准融合的问题。即使标准和专利工作由不同部门承担，也需要协同规划。
团体标准怎样获得采信、走向国际？
钟以山：标准写出来以后，还要有人用。在您看来，一项团体标准要获得采信，或者进一步转化为国家标准、国际标准，最难过的是哪一关？
黄永衡：企业时刻处在市场第一线，对市场要素具有天然的敏感性，企业是市场的主体，也是创新和标准化的重要参与者。如果企业在技术上取得优势，在创新上抢的先机，就应当积极寻找机会，参与不同层级的标准制定，通过标准的聚集放大作用，把企业的技术优势转化为竞争优势和市场价值。
标准不是简单地“编制”出来的，而是“研制”出来的，应建立在科学技术和实践经验的基础上。团体标准与国家标准的功能有所不同，国家标准保底线，团体标准尤其应关注技术创新和市场需求。
要让团体标准获得采信，首先要重视制定和发布程序，包括社会团体的合规性、立项、征求意见、专家审查和信息公开等。具体要求要按适用规定执行。与此同时，仅有程序合规还不够：标准应当真正进入产业场景，积累应用效果、并提供稳定性和其他可验证的证据，而不是写好以后放在抽屉里。
团标走向国际也不是把文本编好就自然实现的。我认为至少要看两个问题：发布标准的组织是否具备国际合作能力，标准所涉及的技术和应用是否具有创新性及国际需求。
标准编制路径不一定是先团体标准、再国家标准、最后国际标准。具备条件的企业和团队，也可以直接将先进技术作为国际标准提案，一步登天直接参与国际标准研制。我曾参与国际水领域标准化工作，体会是技术团队和熟悉国际规则的团队形成互补，持续投入很重要。
“中国标准国际化，国际标准中国化”是我们努力的方向，一是把中国的先进技术贡献到国际标准中；二是在参与国际标准制定时提出中国方案，贡献中国智慧，让国际标准有中国元素，接中国地气，让国际规则充分考虑中国的实践和需求。
无人系统标准，如何兼顾应用与监管？
钟以山：标准要“上天”，离不开真实应用市场，也绕不开监管。您觉得无人系统领域的标准工作最需要哪些方面配合？
舒振杰：标准制定需要相关利益方广泛参与。只有把制造方、运营方以及其他相关方的关注纳入进来，标准的制定过程和最终成果才更容易得到认可。
无人机要在空中运行，无人车要在道路上安全行驶，无人船也涉及内河甚至近海场景。不同场景的产品、运营方式和风险不同，标准既要考虑产品安全，也要考虑安全运行。
政府部门对安全和监管有自己的关注点，我们在标准文本中应当把相关要求考虑进去。同时，无人系统涉及国际合作，特别是航空领域，还应多听取熟悉国际规则和国际航空法的专家意见。把这些方面结合起来，才能让标准更好地服务应用和监管。
PART 03第三轮：现场问答
意见不一致时，国际标准组织如何达成共识？
现场提问：来自不同行业、不同国家的成员可能有不同看法。实际工作中，如果意见不一致，如何协调？是靠投票，还是有其他通行做法？
李安琪：这正是W3C标准工作中很核心的问题。不同国家和不同企业坐在一起，要推进一份技术规范，意见不一致时，我们重视的是共识。
举个工作组讨论的例子，主席可以先问“谁赞成这个方案”。假设有15个人，10个人赞成，说明多数人可以接受。但更关键的是接着问：“谁反对？谁不能接受？”
如果有人提出正式反对意见，例如认为技术问题没有解决，或者对技术前景有顾虑，就需要继续处理这些意见，调整方案、反复讨论。最终的结果不一定是所有人都非常满意，而可能是大家都能接受、没有人坚持反对。如果实在无法形成共识，也可能需要考虑其他技术路径。
这个过程并不是每次都能顺利完成。成员希望共同把事情做成的信念、市场需求的紧迫性，以及主席对工作节奏的把控，都是关键。
标准国际化能否跳过线性路径？数字孪生能否加快标准验证？
现场提问：在全球化、人工智能和中国产业发展的背景下，标准是否不一定要沿着“行业—国家—国际”的线性路径推进？能不能直接与国际头部企业或标准组织达成共识？另外，很多行业已经使用数字孪生，能不能先在数字环境中测试标准的技术参数，再进行实际验证，以加快进程？
黄永衡：企业和标准走出去，要考虑的不只是“走出去”，还要考虑能否“走进去”、能否在当地持续发展。标准合作既可以面向国际组织，也可以通过双边、多边合作，与有关国家和地区开展对接。
我在现场举了中国家电企业在巴基斯坦发展的例子，想说明产品进入当地市场后，还需要重视当地标准和规则的衔接；也提到中国摩托车企业在海外市场面临的竞争，强调企业不能只关注产品出口，还要关注目标市场的标准环境。这些例子说明，标准、产业和市场需要协同考虑。
我的建议是，企业开展海外业务时，要与当地有关方面沟通，了解当地规则，积极参与适用标准的合作，让产品和服务更好地进入市场。
AI快速迭代，垂直行业标准应该怎么做？
现场提问：人工智能技术快速迭代，各行业都在提前布局。对于“AI+垂直产业”的标准研究和制定，各位有什么具体思考？
黄永衡：人工智能发展很快，治理和标准工作也面临跟上技术变化的挑战。人工智能可能出现幻觉等问题，对人和社会造成影响，因此治理方面的标准很重要。
从我参与国际标准工作的经验看，选题要精准，不一定越大越全越好。可以围绕治理、基础方法、数据等具体问题寻找切口，明确标准要解决什么问题。产品层面的发展，也要结合市场和技术成熟情况考虑。
潘秋菱：人工智能是工程驱动非常突出的领域，标准并不是技术创新的唯一核心驱动力。但这不意味着标准不重要。技术发展到一定阶段，智能体之间需要互联互通，接口和协议就需要标准；安全、可信和治理同样需要标准发挥作用。
对企业来说，首先还是要持续学习和使用先进技术，形成自己的能力。在技术和实践有一定积累后，再把成熟、真正有价值的内容带入标准，才更可能得到广泛应用。
舒振杰：人工智能应用在无人系统中很重要，但不同场景对安全的要求不同。特别是在航空领域，涉及飞行安全的应用必须审慎推进，不能简单地认为有了人工智能就可以取消人的作用。
人工智能也可以用于辅助任务，提高工作效率。对无人驾驶航空器而言，这会是未来重要的发展方向，但技术应用、标准制定和安全要求需要一起考虑。
PART 04结语
钟以山：今天的讨论让我们看到，标准与产品之间没有一条适用于所有领域的固定路径。标准能否发挥作用，既取决于技术和市场，也取决于开放的组织机制、知识产权规则、产业应用和国际合作。感谢六位嘉宾和现场朋友的分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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